鸣枪遮丑
机械瞄具里,什么目标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得不断翻涌的灰白色。
他只能把枪口大致对着那个方向,然后食指压上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点射被他压成了三四发一组,弹着点落在雪幕里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只在枪口喷出的火光熄灭之后留下一片被硝烟遮蔽的空白。他打了一组,停了一下,换了弹链盒的位置,又打了一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他脚边的地上,滚了几圈,有的还冒着热气,碰到冷空气之后迅速变暗。
孙成才站在机枪班组的身后位置,看着枪口喷出的枪焰,听着枪声,脸上那层表情慢慢地松开。他叉着腰的手换了个姿势,背到了身后,像是一个正在指挥一场阻击战的首长。
枪声持续。
机枪打了五组点射之后停下来换枪管,手指烫得机枪班班长缩了一下——枪管在连续射击之后已经发红了,表面那层哑光变成了暗红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刺眼。他拔掉枪管卡笋,用一块帆布裹着滚烫的枪管抽出来,搁在旁边的木架子上,然后从备件箱里抽出一根新的装上去,重新拉栓。
副射手蹲在弹药箱旁边,数着空弹壳堆起来的高度,眉头越拧越紧。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班长,已经打了两百多发了,什么都没看见,还要打吗?
“打,不许停!”孙成才根本不等机枪班长说话,再次强调了命令。
新枪管装好,重新把弹链推入进弹口,机枪班长的食指再次搭上了扳机,继续压着短点射打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雪幕。
弹壳在地板上越积越多,有的滚进了墙角堆成了一小堆,有的被风带着在来回滚动着,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机枪班长的手指开始发麻了,枪托抵着的肩膀处传来了持续而轻微的发烫感,他的姿势始终没变,每一次短点射都压着节奏,每一发子弹都打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茫茫里,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子,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哨位上换下来的战士站在孙成才旁边,第三次换了个站姿。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马厩方向上偶尔被风吹开一道缝隙时露出来的一小片模糊的暗影,然后那道缝隙很快又被雪雾重新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孙成才叉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不停射击的机枪位,真想一脚把他从塔台上踹下来:这个草包当初是怎么进的军营?
马厩方向的枪声零星传过来的时候,刘向东手搭在窗框上,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灰白色。
通讯兵从塔台方向跑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一掀帘子就喊:报告连长,塔台哨位发现马厩方向大量狼群活动!
刘向东转过身:发信号给各哨位,加强警戒。所有人员原地待命,不许出驻防区,不许擅自增援。
一排副排长张宝根往前迈了半步:连长,马厩那边没遮没挡,万一他们顶不住——
没有万一。刘向东打断了他,林副连长在那儿,赵排长也在。他们知道怎么打。咱们现在派一队人冒雪摸过去,看不清路,踩不准位置,到了那边连敌我都分不清,是支援还是添乱?
张宝根嘴唇动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重新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指挥楼里的空气沉默了几息,外面风声和零声枪声搅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然后,塔台方向响起了机枪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短点射,一梭接一梭,节奏稳定,方向大致对着马厩的方位,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用于瞄准校正。
刘向东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裹着雪灌进来,把他的眉毛瞬间挂上了一层白霜。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枪声持续不断地从那道缝隙里灌进指挥楼,密集而均匀,中间穿插着换弹链盒的间隙,然后又是新一轮的点射。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朝一个固定的方向持续输出,可刘向东知道,外面那个能见度下,机枪手根本看不清马厩。
那是在打空枪、放空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