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龙湾秘影
子时初刻,万籁俱寂。
临河口镇早已沉入梦乡,只有河风呜咽着穿过街巷。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客栈后院矮墙,融入更深的黑暗里。
陆青辞在前,脚步轻得像是踩着棉花,落地无声。她专挑墙根阴影、屋角窄巷走,身形灵活得像只夜行的猫。苏慎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尽力放轻脚步,但重伤未愈,气息难免有些重。陆青辞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行。
两人没走码头大路,而是沿着镇子外围,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从侧后方接近河道。越靠近河边,风里的水腥气越重,还夹杂着淤泥和水草腐烂的淡淡臭味。
约莫一刻钟后,眼前豁然开朗。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面比下游狭窄许多,两岸是陡峭的土崖,长满杂树和荒草。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透下些微朦朦的光,照得河面一片漆黑,像泼翻的浓墨。水流声在这里变得湍急,哗哗作响,撞击着崖壁,回声在弯道里来回震荡,呜呜咽咽,真有点像是鬼哭。
这里就是老龙湾。
陆青辞打了个手势,两人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她拔下一根草茎,指尖一搓,草茎断成几截。她将草茎撒出去,草茎随风飘落,在距离水面丈许高的地方,竟微微改变了方向,不是直坠,而是打着旋儿,斜斜落向岸边某处。
“风有古怪。”陆青辞低声道,“这弯道里,气流是乱的。”
苏慎眯起眼,仔细打量河道地形。弯道最急处,崖壁向河心凸出一块,形似龙首,下面水流最急,翻着白沫。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在那片水面上,隐约能看到水下有大片深沉的阴影,像是礁石,又不太像。
他目光沿着崖壁慢慢移动。忽然,定在“龙首”下方,接近水线的一块岩石上。那岩石颜色比周围略深,表面似乎异常光滑。再往左右看,类似颜色和质地的岩石,在水线下若隐若现,竟大致排成了一条弧线,沿着弯道内侧延伸。
“那些石头。”苏慎指着那方向,声音压得极低,“看着像天然,但排列太规整。而且……”
他话没说完,陆青辞已如一道轻烟般掠了出去。她没有直接靠近水边,而是沿着崖顶,借助树木阴影,迂回靠近那块“龙首”凸崖。苏慎留在原地,屏息观察。
陆青辞潜到凸崖上方,俯身向下看。片刻,她回头,朝苏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随即身影一翻,竟顺着陡峭的崖壁,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她的动作轻盈敏捷,指尖脚尖在岩石缝隙间精准借力,几个起落,便已落到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附近,身体紧贴崖壁,大半隐在阴影中。
苏慎的心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陆青辞的动作,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陆青辞在那块岩石边停留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她先是用手指细细触摸岩石表面,然后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借着极其微弱的反光,苏慎看出那是一面小巧的铜镜。陆青辞将铜镜侧着,小心地反射着极其黯淡的天光,照向岩石表面。
忽然,她动作一顿。铜镜迅速收回,她整个人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探出手,这次指尖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她用刀尖极轻地刮擦岩石表面,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然后,陆青辞抬头,朝苏慎藏身的方向,极其缓慢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苏慎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果然有蹊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湍急呜咽的水流声里,忽然混进了一丝极不协调的、低沉的“嗡”鸣。那声音来自水下,仿佛是什么巨大的机括被缓缓启动,沉闷的震动顺着崖壁隐隐传来。
陆青辞反应极快,在“嗡”鸣响起的刹那,身体已如狸猫般向上蹿起,手脚并用,急速向崖顶攀回。她动作虽快,却依旧无声,只有碎石被碰落的簌簌轻响。
苏慎也立刻伏低身体,心脏咚咚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
那“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便渐渐低伏下去,最终消失在水流声中。河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漆黑一片,翻着白沫。
但苏慎敏锐地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以那排颜色略深的岩石为界,弯道内侧的水流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而空气中,那股原本就有的、混杂水腥与腐烂的气息里,突然多了一缕极其淡薄、却让他后背汗毛陡然竖起的味道——腥甜,焦糊,与他指尖那粉末,与记忆里听泉山庄血池的气息,隐约呼应。
不是河神。
是机关。是人为布置,借助水力或某种粗浅法术催动的机关!那“嗡”鸣是机关启动或蓄力的声音,那古怪的乱风,或许是机关运转扰动气流所致!
陆青辞已攀回崖顶,几个闪身回到芦苇丛后。她气息微乱,额角见汗,但眼神亮得慑人。
“岩石上有刻画。”陆青辞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天然纹理,是符纹!虽然简陋粗糙,像是用凿子硬生生砸出来的,但绝对是符纹。我刮下的粉末里,有残留的朱砂和微量灵石碎末——最近还被灵力激发过!”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那些石头排列的弧线,是一个残缺的阵法基底。借水势,聚阴煞,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个……简易的‘陷龙涡’阵法。不是正统仙门手法,更像是江湖术士或散修搞出来的歪门邪道,但用来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制造漩涡暗流,拖拽船只,足够了!”
苏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线索:月晦之夜阴气最重,阵法威力最大;官船吃水深,经过这急弯本就减速,正是最佳目标;船毁后,碎片被阵法残余力量或后续处理烧灼;失踪者尸首……或许沉入河底特定位置,或许被阵法吞噬炼化?
人为劫杀!伪装成天灾或河神作祟,实则是利用地形和粗浅法术,劫掠官船,图谋的恐怕不止是漕粮!
就在这时,陆青辞猛地抬手,捂住了苏慎的嘴,另一只手瞬间按上刀柄,眼神锐利如箭,射向两人侧后方的树林。
苏慎浑身一僵,所有思绪戛然而止。
树林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不止一处。
紧接着,是衣袂摩擦枝叶的窸窣响动,还有压得极低、却带着狠厉的短促呼吸。
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的树后、石后缓缓冒了出来。他们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刃,在黯淡月光下泛着冷铁的光。动作悄无声息,却带着熟练的包抄合围的意味,目标明确——正是苏慎和陆青辞藏身的这片芦苇丛。
为首一人身形矮壮,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刀。他往前踏了两步,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芦苇丛晃动的影子,从喉咙里挤出嘶哑低沉的一声:
“哪来的点子,敢碰爷们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