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相见
安比槐的眼眶瞬间红了,又猛地低下头去:“罪臣安比槐,叩见安小主,安小主万福金安。”
苏培盛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安大人,小主现在已经是贵人,且有自己的封号——瑾。您这样于理不合,您应称呼瑾贵人或者瑾小主。”
安比槐面上挤出笑容,颤声道:“恭喜小主。罪臣安比槐叩见瑾贵人。”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不敢受礼,往后退不得,往前走不得。皇上还在这。
安陵容手指死死攥住了帕子,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看出了安陵容的局促,对着安比槐说:“起身说话吧。”
“谢皇上。”安比槐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立刻稳住。
安陵容这时候才敢更仔细地打量一下自己的父亲。
怎么瘦了那么多。
明明自己才离家半年,如今父亲头上竟然有了白发,在烛光下刺得她眼疼。
“皇上,”安陵容面向皇上,尽力维持自己的声音平稳,“嫔妾还是先去偏殿等候吧。殿里面人一多,空气有些闷。”
“好。”皇上挥挥手,“容儿,你先去偏殿。”
安陵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她不敢再多看自己父亲一眼,怕再多看一眼,眼泪就要当着皇上的面掉下来。
出了养心殿的门,
宝云立刻上来搀住她的胳膊,手臂用力撑住她:“小主,您见到老爷了?”
安陵容点点头。
她甚至不敢开口回答宝云,因为知道自己开口,必然哽咽。
“宝云姑娘,先扶着小主去偏殿坐一会吧。”苏培盛从后头跟出来,语气带着关怀,“小主身子有些不舒服。太医一会来给小主再诊一个平安脉。先等等,不用着急。”
宝云觉得苏培盛话里有话。但此时不是细细琢磨的时候。
宝云托着安陵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腰,“小主,奴婢扶您过去。”
安陵容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又压,深吸一口气,硬撑着对苏培盛说:“多谢苏公公,您先回去吧,皇上身边离不开人。”
“那小主您慢些,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喊人。”苏培盛行礼,转身回了殿内。
安陵容由宝云搀着,一步步走到偏殿。
进入偏殿,门一关,
安陵容就站不住了,宝云硬撑着,才没有让她瘫软在地上。
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安陵容咬着自己的帕子,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
宝云连忙去擦她的眼泪:“小主,小主您别这样……”
安陵容的眼泪糊了满脸:“宝云,真的是父亲!!真的是父亲!!”
“小主,我也看到了,是老爷,是老爷啊!”宝云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安陵容抓住宝云的手,宝云感觉到她在颤抖:“他瘦了那么多……头发都白了……他怎么变成那样了??”
安陵容语速很快,她忍不住责怪自己:“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出来,在里面多看两眼父亲也行啊,听听他说话也好啊。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小主,您先坐下,”宝云怕她出什么事情,毕竟之前太医说了,避免大喜大悲。
她半拖半抱地把安陵容按在椅子上,又赶紧去倒热茶。
宝云将热茶放在安陵容的手中,出言宽慰:“等皇上问完话,肯定会让老爷来偏殿再见您一面的。”
“真的吗?宝云?会这样吗?”安陵容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肯定会的。不然,皇上今夜就不会特地把您喊过来伴驾了。您说是不是?”
宝云把茶盏塞进她手里,捂住她的手背,“您先暖暖手,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安陵容低头看着茶盏里晃荡的水面,用帕子擦掉泪痕。
“那好。”她的眼神露出执拗,手指紧紧攥住茶杯,“我等父亲来。”
…………
养心殿内,
苏培盛正躬着身回禀:“皇上,瑾贵人已去往偏殿。太医一会就来。贵人既有身孕,虽一直安稳,但还是再请个平安脉稳妥些。”
“嗯。”皇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捕捉到了安比槐脸上一瞬间的错愕。
安比槐此刻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什么?陵容怀孕了?现在?
不等安比槐回神,皇上威严的声音已经在上方响起。
“本来你该是死罪。为了容儿未出世的孩子,这次先饶你一命。”
安比槐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罪臣……恭喜皇上。”
“恭喜?”
皇上没等到痛哭流涕的谢主隆恩,先得到了一句恭喜。
“你死里逃生,反而先恭喜朕?”
“是。”安比槐仍跪着,沉稳的声音从地面向上传,“罪臣有三喜,要恭贺皇上。”
“讲。”
“一喜,”安比槐抬起头,不躲不闪地迎上那道目光,“恭贺皇上添丁。龙脉又续,此乃社稷之福。贵人虽月份尚浅,可腹中的是皇上的骨血,这天下,又多了一个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他顿了顿,又再次叩首,再抬头时,眼底竟有泪光,
“二喜,恭喜皇上保住了一个忠臣的命。
罪臣虽办事莽撞,此次运输军粮出现意外状况。可是,这已经是臣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安比槐带着痛惜的眼神,“臣的这颗心,从松阳到济州府再到京城,一路辗转千里,始终都是以皇上为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啊!!
皇上今日留罪臣一命,不是开恩,是皇上圣明!!!圣明到不愿叫一个尚有可用之躯的人,冤死在军粮案的刀下!!!”
“忠臣?”皇上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安比槐啊,你倒是真敢给自己扣帽子。你是忠臣,那谁是奸臣呢?蒋文清吗??”
“罪臣不敢。”安比槐伏地,脊背却绷得笔直,“可罪臣更不敢欺君,蒋文清确实不是好官。不仅私自调换军粮,更与匪徒勾结,企图以军粮换功劳。所以臣杀了他。”
“你杀了他?”皇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是。他被臣一箭射死的。”
“你怎么不按照证词上说了?”皇上的声音沉下去,“不是说,蒋文清先被劫粮仓的歹徒一箭穿心,你只是补了微不足道的一箭吗?”
安比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皇上,臣不敢欺瞒皇上。蒋文清是被臣一箭射死,然后臣又补了一箭。”
“击杀顶头上司,”皇上目光如深潭,“好你个安比槐,你可知,这是死罪??”
“臣当然知道。”安比槐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可是蒋文清必须得死。臣不过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不然臣是绝对走不到京城的,更不用说此刻站在养心殿回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