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饵
沈眉庄站在桌边,用手里的银筷夹起一筷子笋丝,那笋丝切得极细,根根透亮,还沾着几滴清亮的麻油。
笋是今春新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御厨用滚水过了一遍,拌上香醋和少许糖,最后淋上一勺现炸的花椒油,搁在青白瓷的小碟里,光是看着便觉得爽口。太后早膳偏爱这道菜,皇上就命御膳房每天都做最新鲜的笋送过来。
她手腕稳当,轻轻往前一送,笋丝便落在了太后面前的青瓷碗里。
动作不见半分迟疑,眼神也始终垂着,没往饭桌上任何人的脸上分去半分。可那双耳朵却支棱着,一丝不漏地听着饭桌上交谈的每一个字。
她站的位置巧,恰在太后身侧半步之后,既能随时伺候,又能将席间动静尽收眼底。
太后端起碗喝了口汤,煨了四个时辰的火腿老鸭汤,汤色浓白,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未曾多饮,便把碗搁下,太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她抬起眼,看着皇后:“军国大事,自然需要万分谨慎。皇上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皇后也放下了碗,碗里的汤还剩小半,她已无心再饮。
她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出对国事操劳的体谅,又不失中宫皇后的端庄:“皇额娘,儿臣昨夜就向皇上提议,安排十三弟去。他人稳妥,性子又耐得住,办起事来皇上也放心。”
“皇上怎么说?”
“皇上给否了。说十三弟实在太忙了,户部、刑部、兵部,哪一处少得了他?根本无暇再操持这个案子。所以,这次这个案子需要另外安排人选,所以皇上才更加发愁呢。”
“是呀,”太后的声音意味深长,“最忙的除了皇上,就是老十三了,他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哀家有时候想想,也心疼。”
太后伸手拿起筷子,夹起沈眉庄搁在碗里的那筷子笋丝,送进嘴里。
心中暗自思忖:皇上这次不用老十三,那就意味着,这次不只是想找个稳妥的人,把事情查得明明白白就行。
老十三是皇上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可军粮案牵涉西北年羹尧,若是派了老十三去,一查到底,固然痛快,恐怕,朝堂上便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年羹尧如今势大,西北的军功像一座山压在北京城头上,皇上既要倚重他,又要防着他。
这案子棘手,查深查浅都不是好处理的事情。老十三那个性子,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派他去,只能是火上浇油。
皇上不用他,那便是想缓一缓,想平衡一下局面。老十三再好,如果给的恩宠过多了,抬得太高了,也一样养出不该有的野心。年羹尧不就是前车之鉴么?功高震主,现在就是个烫手的芋头,扔了可惜,拿着烫手。
看来自己的儿子终于想明白了,不能一家独大。
年羹尧是这样,皇室宗亲也是这样。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字字落在实处:“那可得好好找找,最好还能找个对西北军熟悉的人。军粮是边军的命脉,案子查起来,少不得要过问边军旧务。找个懂行的,也能安抚一下边军将士的不满,免得他们以为朝廷要秋后算账,生出什么乱子。”
沈眉庄心头微微一凛。西北军旧务——满朝文武里,最熟悉西北军务的,除了年羹尧本人,便只有当年随先帝西征的十四爷了。
太后这话,看似在说选人的标准,恐怕是在为十四爷铺路。
皇后恭敬接话,微微颔首,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皇额娘说的是。是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过,这都是前朝的事情,儿臣身处后宫,也插不上嘴,只能在皇上跟前递递茶,宽慰几句罢了。”
太后面露不满:“军国大事自然是前朝的事,但是皇室宗亲选人,也算家事。皇上已经忙的无暇分神,你身为皇后,为皇上举荐几个称心的可用之人,也是情理之中。后宫不得干政,可也没说让你对皇上的难处视而不见。该出主意的时候,还是要出的。”
“是,皇额娘,儿臣谨遵教诲。”皇后垂下眼,恭敬应下。
早膳过后,皇后就告辞了。太后没有多留她,摆了摆手,“去吧,六宫的事够你忙的。”
沈眉庄上前,扶着太后的胳膊。
两个人慢慢往佛堂走。
廊下的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传来的淡淡花香。
笼子里的鹦鹉见人来,扑棱了一下翅膀,叫了一声“太后吉祥”,又缩回头去理羽毛。那鹦鹉毛色翠绿,养在一只鎏金的笼子里,笼子挂在廊下的朱漆柱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
可太后兴致不高,也没理那个鸟儿。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檀木的珠子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佛堂门口,太后忽然开口:“陵容她父亲,现在被关在大理寺呢?”
沈眉庄上紧了脑子里的弦,笑着说:“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在大理寺。听说……案子还在审,安大人暂时还没定罪。”
“可怜陵容那个孩子。”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点叹息,“有个这样的父亲。父亲不争气,做女儿的,在宫里也跟着抬不起头。”
“其实……”沈眉庄斟酌着回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安大人也蛮疼陵容妹妹的。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安大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心里未必不牵挂陵容妹妹在宫中的处境。”
“是啊。”太后的声音放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拖着往很久以前的事里去。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从这么小的一个包袱包着,慢慢看着他长大,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叫爹娘了……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呢。”
沈眉庄悄悄打量一眼太后。太后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显得分外柔和,却也格外孤寂。
她心中猜测,太后是不是想十四爷了?
当年夺嫡,十四爷与皇上之间的嫌隙,那是先帝之前留下的死结,解不开的。皇上登基后,十四爷被派去守皇陵,名义上是差事,实则是放逐。一别数年,母子不得相见,太后心里的苦,像这佛堂里的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