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意捧场
今早她确实在穿堂撞见薛濯,他正从西角门进来。
可偏偏那会儿薛濯停了一瞬,她听见他靴底轻碾过青砖的声音。
细琢磨起来,在国公府里,她每走一步。
前脚踏进哪道门,后脚就得掐准时辰。
笑一下,得估量弧度够不够浅。
以前听人说老夫人仁厚,她就拼了命想讨个好脸。
晨昏定省必提前一刻到,奉茶时手不抖、膝不晃。
结果呢?
千般小心、万般妥帖,全不如和薛濯说几句话、递一次帕子来得扎眼。
这一跪,怕就是替孙子出气,教她懂点分寸吧?
有些名字,念出口都得先掂量分量。
乐雅鼻子发酸,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又重又涩。
不知过去多久,日头偏西,影子拖得细长。
忽听背后有人低声道。
“大公子来了。”
她浑身一僵,血都停了半拍。
眼角余光扫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锦靴。
再往上,是梧枝绿的袍角,在秋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袍角边缘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得近乎冷硬。
她眼皮都没抬,可心里却咯噔一下。
好像薛濯从她身边走过那会儿,脚步忽地顿了顿。
“祖母叫孙儿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集福堂里。
薛濯照旧坐进那把老太师椅,身子微靠椅背,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
丫鬟手脚麻利地端上今年头一拨新焙的春茶。
茶汤清亮,浮着细白茶毫,热气袅袅升腾。
他穿着件梧枝绿的软绸袍子,袖口略宽,衬得人眉目清爽。
堂里新换了个管茶水的小丫头。
刚掀帘子看见他,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撂地上。
她慌忙低头,手背蹭了蹭脸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老太太眉头一皱,扫了那丫头一眼。
“青芽,带她下去吧。”
等门帘落下,老太太心里又绕了一圈。
府里盯着濯哥儿看的姑娘,少说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偏外头跪着那个,倒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半点不动心。
这事儿,难不成真是老天爷故意逗人玩?
她没亲眼瞧见薛濯进门时在外头那丫头跟前咋样,可料准了。
等他一走,自有人悄悄来报。
她们不敢当面说,却会借着送茶送点心的由头,凑到贴身嬷嬷跟前嘀咕几句。
老太太早把这套路摸透了。
所以眼下她只轻轻咳了一声。
“你难得在家歇一天,祖母喊你来说两句话,还不行了?”
薛濯弯了弯嘴角。
“祖母开口,孙儿哪有推脱的道理。”
祖孙俩先扯了几句家常,又说起薛安兰嫁过去后日子过得顺心,婆婆待她也亲厚。
薛安兰前日还遣人送了新蒸的桂花糕来,说是婆婆亲手教的法子,特意让家里尝个鲜。
说着说着,话头就又兜回薛濯身上。
“你十一月过生辰,柳将军家那个闺女,你还记得不?她爹刚打了胜仗,哥哥也是个顶能干的。上个月户部拨的粮草,就是她哥哥押运的,路上没丢一石米,也没误一日程。回头请他们来国公府坐坐?”
薛濯用盖子撇了撇浮在茶汤上的嫩芽,语气平和。
“孙儿当然乐意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