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獠牙
狂风似乎都停了一拍,那些细碎的踩雪声更加清楚,像有人贴着地面无声地走过来,一步一步地朝他的方向收拢。
然后,他看见了。
两团,不,是四团幽幽的、暗绿色的光,从面前不到十步远的雪坡底下浮了上来。它们移动得很慢,贴着地面缓缓地往上升,像两粒被风吹着滚动的鬼火,一左一右,隔着大约四五步的距离。那两团光升到齐膝高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同时朝两侧散开了半尺。
那是一个攻击的姿态。
孙成才的整个后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后颈到尾椎骨,一整条脊线同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寒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可他的胳膊却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身侧。腰里那把手枪的枪柄隔着棉衣抵着他的胯骨,他明明能感受到那个硬邦邦的轮廓,可他的手指像是忘了怎么弯一样,攥在空拳里一动都动不了。
那两团绿光开始往前移动。先是平移,贴着雪面保持高度,速度不快,带着一种几乎是懒洋洋的从容。然后其中一团猛地往下一沉,像是伏低了,紧接着另一团也沉了下去。两道影子压低了重心,从雪坡的暗处滑上了坡面,轮廓在雪光里逐渐变得清晰——弓着的脊背、紧贴后脑勺的耳朵、伸直的脖颈,还有从微微张开的嘴里面露出来的那一线白亮的牙尖。
孙成才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那两排牙齿在雪光里反射出的细白色亮线。那亮线在放大,在靠近,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跑!
他的脑子里已经发出了至少三四遍指令:往后,往后倒,退一步就行,退一步就能跑。可他的脚像是被钉穿了,靴底纹丝不动地贴在雪面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两腿在剧烈地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整个人像一座正在从内部裂开的冰塔,可它就是不倒。
然后右边那团绿光消失了,它融进了黑暗里,紧接着他听到了低沉的喉音——像在喉咙深处滚动的一块石头,闷闷地碾过雪面,朝着他的方向收过来。那是扑击前的最后一声。
同一瞬间,左边的绿光也往下一沉,整道黑影弓到了极限。
孙成才的眼珠子往右侧偏了一下。他想转头,可脖子僵硬得像一根冻直的钢筋。他只能靠眼珠的余光去捕捉那道灰影从暗处弹起的那一刹那——一团灰褐色的东西从雪面上猛地炸开,朝着他右膝的方向冲了过来,速度快到他甚至看不清它是怎么腾空的。
他感觉到了一个重量撞在他的右腿上。带着冲劲,直接把他整个人的重心撞歪了。他的上半身朝左后方栽过去,后脑勺砸在壁角,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炸开了一片白花花的亮。紧接着他感觉到小腿上传来一阵紧压——湿的、热的、带着挤压感的紧——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动,在往下压,在换着角度咬合。
左肩的方向又响了一声。另一道灰影从侧面蹿过来,擦着他的胳膊外侧跳过去,目标似乎是他身后的方向。他看不见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一股夹着腥气的冷风从他耳侧擦过。
他摔进了雪里。后背贴着冻硬的雪面,仰面朝天,整个天幕灰蒙蒙地罩在头顶,什么星星都看不见。他的右手终于能动了,痉挛似的从腰侧抬起来,可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他张着嘴吸气,呼出来的全是白雾,可那些白雾在他脸前聚成了一团散不掉的稠云,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得见那片被自己的呼吸糊住了的灰白色,什么都辨不分明。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急速地转动着,可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耳边有重重的撕咬声和粗重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狼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灌满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