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棘墙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大家都在确认胳膊还有没有连在肩膀上,确认手指还能不能弯得动,甚至有人得在他人的拉扯下才能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也冻硬挺了。

  雪在每个人身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面前凝成了一团浓白的雾,沉甸甸地悬浮在脸前,像冻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全身上下都冻得透透的。

  裸露的每一处皮肤都像鼠抓猫咬般的疼、痒!

  不少人的前襟湿了,那是弯腰时蹭上冰雪碴子浸的,从胸口往下到下摆,整个军大衣的外层冻成了一块硬板。棉布面上泛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薄薄的,像一层霜打的铁皮,手指按上去之后,那道指印留在霜面上,压痕清清楚楚地嵌着,好一会儿都化不开。

  手上最要命。手套早就摘了——不是想摘的,是弯钩刺扎穿了棉线,连着布面和皮肉一起勾住了,用力一扯反而把线头带出来一大截。后来干脆就光了手干活。这会儿每个人的两只手都成了同一个颜色:发白的,带着一层暗红色透上来的冻伤斑,指关节粗了一圈,肿得把指纹都撑平了。弯着的时候还能勉强合拢,想伸开就得慢慢来,先弯一下再一节一节地往外撑,像在推开一把锈死了的铁钳子。

  指缝里嵌着的血线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条,干涸的伤口边缘翻着细白的死皮,没有人去碰。

  脸也一样。颧骨和鼻尖的皮肤被冻得透亮,绷得紧紧的,不但疼,还发木,摸上去像隔着两层棉布在摸一块石头。腮帮子上有几道被碎刺划开的细口子,血还没来得及淌出来就被冻住了,凝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暗红色冰线挂在皮肤表面。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眼就掉几粒细细的冰晶下来,落在面颊上,毫无感觉。有人用力搓了一下脸,手抬到一半才发现手指根本搓不出什么温度,搓了半天脸上依旧木木的,像搓着一块冰面。

  靴子更是冻透了。底上的雪已经踩化过好几轮,化了的雪水渗进皮面和布面的接缝处,再一冻,鞋底比平时硬了两倍,踩在地上没有弹性,每一步都像是穿着两块木板在走路。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倒还好,一迈步子才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东西跟自己不太熟,像是踩着一双别人的鞋,什么触感都传不上来。有几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上面那层冻住的雪泥已经结成了一圈厚硬的壳,白里透着土黄色,像穿了双石头鞋子。

  有人试着迈了下步子。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是那种僵直的、像是关节里面冻了油似的慢半拍才弯到位。第二脚接上去的时候比第一脚顺了一点,可还是带着明显的涩滞,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冻住的状态里撬出来。

  炊事班烧了大锅的姜汤:快来,先喝一口!

  所有人都是慢慢挪过来的,有人伸出手去接碗,两只手捧上去才能接稳,热沿着碗壁一丝一丝地渗进指尖的皮肤里,先是发麻,然后发痒,像有几百根针同时从骨头里往外钻。

  疼。

  可所有人都把碗抱得更紧了,十指拢着碗壁,一点一点地感受那点热度从指腹、掌心、虎口朝手腕方向攀上来,把那些冻僵了的、麻木了的、像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头,一寸一寸地往回唤。

  那些围着灶火的人坐着、蹲着、靠着墙壁,每个人的姿势都不是很舒展。有人把碗贴在颧骨上,让热气蒸着冻僵的脸颊;有人把自己的一只手塞进对侧棉袄的袖筒里,隔着棉布互相焐着;有人把靴子脱了,两脚悬在火堆上方半尺处,脚底板的皮肤从惨白慢慢转成暗红,那颜色一点一点地从趾尖往脚心透过去,像被冻住的墨在一层一层地化开。

  这,就是我们的战士。

  战天斗地,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