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我们来了

　　林墨跑去买火车票，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四张硬座票。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走吧，上车。到冰城要坐20个小时。”

　　他们跟着人流往站台走。熊哥走在最前边开路，根生抱着虎子跟在熊哥身后，虎子趴在他肩头，看着后面的人流，觉得好玩，咯咯笑起来。春草跟在他身后，包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林墨走在最后面，检了票，上了车，找到了座位，是四人面对面的硬座，绿色的皮革面，坐上去冰凉。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虎子趴在车窗上，小脸贴着玻璃，看什么都新鲜。他指着窗外喊：“树！房子！牛！雪！”喊得兴奋了又咳起来，咳得小脸通红。春草赶紧把他抱下来，喂他喝水，轻轻拍他的背。

　　根生坐在对面，看着儿子，看着妻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不说话，可他的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新布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干干净净的，他生怕弄脏了，把脚缩在座位底下。

　　车厢里人不少，有抽烟的，有嗑瓜子的，有打牌的，有靠着睡觉的。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大爷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面包、饼干、汽水，还有一包一包的糖块。虎子看见那花花绿绿的糖纸，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指着：“糖！糖！”

　　林墨从怀里掏出钱，买了面包、饼干和糖。糖块有红色的，有绿色的，包着玻璃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他把那些一股脑塞给虎子，说：“吃吧。”

　　虎子接过来，两只小手笨拙地剥糖纸，剥不开，急得直哼哼。春草帮他剥开一块，塞进他嘴里。虎子含住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他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不咳了，也不闹了，窝在春草怀里，笑眯眯的，时不时抿一下嘴，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根生看着虎子笑，嘴角也翘了一下。那是他这两天来第一次笑。

　　火车继续往前开。铁轨两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倒，远处的山越来越远，平原越来越宽，阳光照在结霜的车窗上，化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冰城，越来越近了。

　　刘丽华专门在家等着消息。

　　庄超英和王援朝在等。两个人天没亮就跑到火车站，一人守一个出站口，等待目标车次到站时间。

　　第一天，没有等到。

　　两个人失望而归。

　　打了电话给刘丽华说了，她在那边半晌没吭声。

　　医院也在等。李副院长已经交代好了，儿科留好了床位，心脏科的陈主任随时待命。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议论，说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要来，一个个战战兢兢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虎子在春草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糖水的亮痕。根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可他的眼皮一直在跳，手指一直在动。

　　他不是在数数，他是在想：到了冰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找谁？

　　他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不知道医院的门朝哪边开。

　　但想到有林墨和熊哥两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打理安排，他的心里又稍稍放松了一些。

　　冰城，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