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友谊

毛利寿三郎这几天比赛一结束，人就不见了。美国队的选手们渐渐习惯在训练营开放区域的各个角落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大高个晃来晃去。

一连如此好几日，温树觉得这样不太行。毛利在美国队里太扎眼了，但温树自己跟着毛利混在日本队那边也不太对，毕竟他还穿着美国队的队服。于是在没有安排比赛的时候，温树把毛利从训练营里拽了出去。

偶尔会感受到后背凝视的目光。

温树扭头，看到越智月光站在日本队的队伍中注视着这边。两米多的身高让他在任何地方都很难被忽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出意外还是一贯的冷淡，独身一人。

毛利寿三郎还无知无觉地催促小伙伴快点出发，毕竟老大允许他外出的时间并不多。

来自双打搭档不自觉的嫉妒情绪。温树差点闷笑出声。

温树当天晚上就找上了越智月光。他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摸清了越智月光，口嫌体正直的家伙。

温树从手机里翻出十张毛利寿三郎国一时的照片，越智月光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苹果头小鬼的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什么也没说。

温树用十张珍藏照片换来这段时间毛利寿三郎的陪伴权。

其实对于越智月光，温树也有些喜欢这个很高的前辈，但能够相处的机会不多，更多的是偶尔产生的不自觉的嫉妒。越智月光是毛利的双打搭档，他们能在正式比赛中并肩作战，而温树和毛利寿三郎的双打，算起来都没有进行过几场。

交流赛最后一天，两个主将之间的交流，美国队以微弱优势拿下胜利。

两个主将握完手，一扭头队伍里两个年龄最小的家伙全都不见了。

消失的两人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们面前。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和温树有几分相似的脸。

“上车。”格里菲斯先生说。

车厢内部宽敞而安静，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护理剂气味。温树和毛利并排坐在格里菲斯先生对面。隔板升起来之后，后排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空间。格里菲斯先生交叠着双腿，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说话。毛利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试图回忆起过往学到的基本礼仪，但在这莫名紧张的氛围下，脑袋空空。温树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视线越过对面的父亲，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三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先开口。

格里菲斯先生的心情很复杂。他在欧美待的时间足够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对年轻人的情感也看得不少。性取向这种事，他不算陌生。商场上有不少合作伙伴都带着同性伴侣出席过晚宴，他的私人律师就是和同性伴侣结婚的，两人感情很好，领养了两个孩子。他自认是个开明的人。但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唯一的儿子身上时，开明就变成了一种需要努力维持的姿态。

这孩子从小缺少陪伴，是他和妻子的错。温树一个人在神奈川长大，等他们意识到应该多陪陪孩子的时候，温树已经不再需要父母陪伴了。这孩子几乎从来不和女生相处。圣夜学园的小姑娘们自温树升入国中后似乎也不怎么见面，甚至还有一个不是真的女孩子，后来转学去了立海大，身边就全是男生。毛利寿三郎、切原赤也、幸村精市、塞弗里德……没有一个女孩。没有一个。

格里菲斯先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如果儿子真的选了这条路，他不能接受儿子因为世俗的压力而隐瞒，也不愿意像电视剧里那些封建家长那样用家族和事业来绑架孩子的幸福。他可以接受温树选择一个普通人，打理家庭，必须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满足温树的一切要求。不能是那种空有甜言蜜语却一无是处的类型。

他想起自己趁妻子和孩子不在身边时偷偷看的电视剧，家族独子为了贫穷的女主角与整个家族决裂，宁愿搬去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也不肯低头。格里菲斯先生每每看到这种桥段都会嗤之以鼻，但如果温树也要为了某个人去住地下室，他更不能接受。

格里菲斯先生斟酌再三，决定用一种委婉而不失威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立场。车子缓缓停在了日本队下榻的酒店门口。毛利暗自松了口气，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毛利。”

原本要弯腰下车的毛利瞬间坐直了：“是！”

格里菲斯先生看着他。这个红头发的少年坐得笔直，神情认真，带着网球运动员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的线条感。长相倒是端正，个子也够高。格里菲斯先生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斟酌再三，开了口。

“既然是我的孩子选择的人，不可太过无能。”

车厢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秒。

格里菲斯先生想到电视剧里那个地下室，想到贫穷女主角苍白的面容，自己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哪吃过那种苦。他可以接受温树选择一个普通人，但一定得能满足温树的一切要求才可以。

温树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把毛利半挡在身后。他没有理解老父亲的良苦用心，回想起自己那密密麻麻排满的课表，父母那不太明显的掌控欲，只以为是父亲将对自己的那套要求又要强加在他朋友的身上，接受枯燥繁多的学业是他自己应该走的路，他不认为自己身边的朋友也要被不喜欢的东西所束缚。

“他是我的朋友，他的人生不需要你来规划。”

毛利寿三郎按住温树的肩膀，把那个挡在自己前面的少年轻轻按回座椅上。他正对着格里菲斯先生，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下头。

“叔叔，”毛利的语气郑重，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显得怯懦，“我会成为带领日本队前进的选手。”他抬起头，和格里菲斯先生对视，没有任何闪躲，“不会给温树丢脸的。”

运动少年的脑袋里只有网球与朋友。

原来不是爱情。

“……嗯。”格里菲斯先生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车门打开，纽约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毛利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僵，温树跟在后面，正要弯腰下车，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埃洛温。”

温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车窗后面父亲那张和平时一样严肃的脸。

“……你的朋友不错。”

温树怔了一瞬，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追上了前面那个红头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