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两件事,他无力阻止,也是因为自己当时的脆弱和无力,而他只能任人鱼肉了……君钰想,自己的心中到底是念着和林琅的情分的,否则,又如何会下意识留下那两个孩子……因为自己这般的心软,才演化为了后来的自己那般的脆弱和被动,以至于,在危急之时,他变得那样无能为力,他虚弱到不能觉察君启的离去,之后也不能救回君启的性命,甚至,他亦是对杀子之人无法立刻进行复仇,再甚至于现今,有不安分想要名利的人,他们见君钰如今居于家中养病的虚弱,还企图对君启进行“叛逆”污蔑,他们以试图让君启获罪而加以打压自己。
[无论如何,老师始终是我的老师……孤也绝不会再做有伤老师之事。]
君钰恍惚想起,他自己躺在临碧殿内,自己有意识,却还未能开口言语之时,林琅终日在自己床前所说的那些铮铮誓语……如今回想起来,君钰不由地垂眸低笑——他唇角弧度却是极度嘲讽,乃至有些吓人。
“琅儿,这便是你说的不会再做的事……”若是不会再做,那李歆又怎会在病情好转了些,又开始疯癫呢?若是不会再做,为何又明面扶持君家又处处在朝中暗地打压?若是不会再做,又为何日日派人监视尚且在休养之中的他呢?怕是因为他手中的那点兵权,还有他的大哥君朗……
究竟还是不信任……林琅究竟还是!
林琅到底是林琅,君王之言,高高在上,权力之顶,凌驾于众人,林琅一时说给自己听的情话,又岂能做到,自己又如何能当真呢?林琅,帝王之姿,专权独裁,想来,并非是能和自己的知己相诉、单纯倾心的伴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想到今日,他用石子所打伤的那个监视者,冷笑一声——君钰到底还是会因林琅所展现那般柔情,动过几分情念心思,可转头,现实总会告诉自己,这仿佛便是幻境。
一晃又是半个月,李歆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得君钰,同他安安静静地说些话,坏的时候也还是认得君钰,只是却要哭哭闹闹地做些疯癫之事。君钰请了当地的许多大夫,皆是摇头束手无策,只道如此下去怕李歆迟早会因疯癫而亡。君钰曾想去请玉笙寒来为李歆医治,奈何玉笙寒救治君钰完毕,在玉笙寒确保君钰安然无恙之后,便落下一封书信,道是去云游了。玉笙寒连和君钰道别也未曾,君钰去过“明波浅滩”,玉笙寒也未曾回故居,现下若是要在茫茫人海里去寻找玉笙寒,也是如海底捞针。
若是要去请太医令原桓来救治李歆……原桓的医术,君钰并非不信,但原桓生在林琅的羽翼之下,而李歆这一副模样,君钰心中认为是受林琅所加害,君钰自是不太能相信原桓能治好李歆——原桓仁心,君钰倒并非怕他不尽心力,只是,如果有林琅从中干涉,原桓如何能违抗呢?想来,他也不用去为难于原桓求他行医了。
因着李歆的病,君钰将复朝之事又拖了半月。这半月,他虽不在朝内,君钰亦处处关注着朝中局势。林琅还如先头一般,对上书请他称帝之事一律拒绝,君钰深知林琅并非真无心于皇位,只是林琅要做足了谦让的势头。品着主母王家送来慰问的葡萄,君钰亦思忖着是时候该给当今圣上也送些去了——现下也唯有此事,方可给宣王表功。
几日后,秦帝的第一道禅让册命书,终是叫相国大人带入了宣都。宣王却依旧道:不可。
连续两道禅让书,宣王终是如此态度回却。
终于,十一月,秦帝诏命君朗回都,令相国李备带着禅让册命书,与御史大夫杨公德、太傅陈思、尚书令李墨联合九卿等五十一人的上书,送于宣州。如此三番,林琅终是开了尊口,道:“可。”
一语定乾坤。
安平五年冬,十一月,江山易主。
秦帝告祠于高庙,让御史大夫杨公德持节奉玺绶诏册,禅位于宣王林琅,大秦延绵了三百余年的国祚,终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宣王林琅登坛受禅,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林琅改国号为“宣”,定都宣州宣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称帝后,废黜了丞相位置,虚设三公,并把处理九州万方政务的宰相实权归于台阁之中,以“秘书”、“尚书”这些内廷职务为宰相。在次年,改元为“乾元”,林琅改封诸多官宦的职位,提拔自己的诸多亲信为秘书和尚书而入台阁主事,并加花弄影为侍中、录尚书事。
同时,林琅下发的册封诏书中亦有君钰一份,林琅给居家的君钰加了“侍中”职位,以方便君钰出入禁中。
只是,太尉君朗因远在锦州,上书先至,在林琅还未接受册命、未曾称帝的时候,君朗人却已在回都的途中身死人亡,信报者传说,君朗是病于流民染上的疫疾,沉疴难治,在回京的途中虚弱而逝。
消息一经传入,林琅当场打翻了茶盏,且下令将此事封锁了信息。然而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君朗为一国太尉,不过两日,此事便传到了清河君氏。
林琅以秦帝的名义厚葬君朗,谥昭侯,追封相国、郡公。君氏之人闻旨,却说他们秉承君朗的遗愿,辞让郡公和殊礼,简葬君朗于葛仙山庄南侧,收敛以时服,不植树木,不用封土,陵墓不设明器。
君氏之人,以一抔黄土,将君朗隐秘地埋葬了。
寒江照空,冰花银蝶,闻雪折竹,这一年的冬日似乎来得格外早。
踩着厚厚的积雪,君湛提着一坛酒水,踏入这安静的小院。
小院亦是普通的三间房座,红木青瓦,翠竹压枝,院角堆叠不齐的假山处栽着两三芭蕉,质朴而雅。
小院名唤“情离”,是君澜当年亲自所筑,这院落本叫“情和”,原用于捆绑君朗、君钰兄弟的生身之人。后来,君澜去世,此地就成了君朗常居之所,又因着君钰喜欢跟着君朗,此地便成了两兄弟常聚之地。
君湛自然不知情离小院是因何种原因而来,他只知道君钰自从在知道君朗身死的消息后,便总是将自己关在此处,如今新帝登基后有两个月了,君钰做完事回家后,也已经有月余未曾踏出情离小院此地的房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登位,君湛亦受到加封,且君湛为执礼官员之一,这几个月,他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到这两日,他方才有空向圣上告假,回家乡清河——他的二哥君钰也一同在朝内做事,只是君钰向林琅告假得更早,故而回来得更早。
君湛一回家,他就听侍从说君钰把自己关在这地有月余了,还是两日前,他自个儿破了封闭的门,入见了他二哥——他也受到了足够的惊吓,他从未见过他一向风雅俊仪的二哥,居然会颓废到此等地步——仪容不修、衣衫不整,抱着一把七弦长琴终日枯坐一方,目光空洞呆滞,甚至因为这些时日内长久处于垂帘阴暗的房内,君钰见到光和人的眼神中,都是带着生疏和怯缩的。
纵然君湛一早便自族弟那里听闻了君钰的状况,但真切看到实情,君湛还是惊了一惊。好在君湛亦是性情容朗,与君钰又亲厚,在一旁说些事情宽慰君钰,虽说效果甚微,倒也不怕尴尬。如此,便两日过去了。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情离院落里,显得格外惊人。雪亮的光,随着开启的木门,射入房内,投在冷硬的地板上,洒下一些凄凉。
室内昏暗,垂帘晃动,一阵阴风忽然袭来,夹杂着一股异常的腥味,君湛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君湛扫了外室一圈,未见君钰,君湛试探着叫道:“二哥?”
无人应声。
君湛又道:“二哥,你在吗?我进来了。”
光线自窗栏往下,斑驳在地面,窗外晃动的树影婆娑作响,阴影阵阵。君湛越往里间走,那腥味便越发浓重,待君湛绕过屏风,看清里间的状况,君湛彻底呆住了,他手上的酒坛子更是脱力落下,“砰”一声砸了个稀巴烂。
“这、这……二、二哥?”君湛几乎吐字不成话语,颤着手,指着那一地狼藉的猩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内室的窗户紧闭,地上一大滩半凝结的鲜血,在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光,而那血泊中央躺着一个女子,女子嘴角流血,眼眸睁着,瞳孔涣散,胸口一块浅色的素衫已被殷血染透,中间插着一把犹泛寒光的匕首。女子显然已是尸体一具,而在她的身旁,是一脸惨然和空洞的君钰。
君钰跪坐着,他手臂上的衣服被锋刃所划破,两道伤口殷红的伤口还淌着温热的血液,那些血液在冰冷中散发着薄雾般的光晕,可君钰却浑然不觉得伤口有疼痛一般,他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手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把七弦琴,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一般。
“二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二哥!二哥!你怎么了!你回回话,你别吓我,你没事吧?”君湛伸手扯了一块帕子,疾步过去为君钰擦拭伤口,他晃了晃君钰,见君钰一直是茫然无神的模样,君湛心下慌张,更加紧张地呼唤着君钰。
君钰形容狼狈,如提线木偶般地被君湛晃了晃,直到君湛提了“李歆”的名字,君钰才似乎回神般,僵着的脖子,转过头来,看向君湛。
“为什么?”君钰突然说道。
“什么?”君湛茫然地唤道,“二哥?二哥?你回回我的话,我是阿湛,二哥,我是阿湛,你听得到吗?你认得我吗?”
君钰喃喃地道:“阿湛……歆儿……她死了,歆儿,她死了……歆儿,她也死了……我的头好痛……”
“二哥?二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二哥,你别这样吓我,你还好吗……”为何他二嫂会躺尸在这里?而君钰又为何会手臂受伤,衣衫破裂浑身皆是染血?难不成……难不成是君钰也犯了失心疯杀了……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我不知道……”君钰道,“我的头好痛……”
“二哥,你怎么了?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君湛心中越来越慌乱,却忽然闻得一声语调平静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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