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军训

“谁知道呢。”

然后他走了。

白天的训练继续。齐步走，跑步走，正步走，稍息，立正，跨立。教官从不发火，但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不能偷懒。他眼睛太亮了，谁动一下，他就能看见。一整天下来，腿不是自己的，胳膊不是自己的，连脖子都不是自己的。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我们刚回到宿舍，门就被敲响了。短的，有力的，三下。

“开门。”

是教官的声音。

赵磊从上铺往下爬，床板嘎吱响。我开门，教官站在门口，还是那身迷彩服，帽子没摘。

“都回来了？”

“嗯。”我说。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我们的床铺。赵磊的被子团成一团，像一坨发面。我的稍微好一点，但也不规整。老孟的叠了，但歪歪扭扭的。于凯的被子方方正正，是宿舍里最好的。

教官没说话，走到赵磊床前，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们没想到的事——他开始压被子。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压，把蓬松的棉花压扁、压实。压完一面，翻过来压另一面。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指关节来回地捋，把里面的棉花推平。

“新被子都这样，”他说，“棉花是蓬的，不压叠不成形。”

他压了得有十几分钟，额头上渗出了汗。然后才开始叠。不是随便叠，是量尺寸、掐边角、一点一点地修。被子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是棱，角是角。

赵磊看呆了。

“这是被子？”他问。

“这是军被。”教官说，“你们以后每天都要叠成这样。新被子自己压，压好了才能叠。第一次叠个把小时正常，叠多了就快了。”

“我们又不是军人。”老孟说。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走到我床前，把我的被子也重新压了一遍，叠好。又走到于凯床前，看了看于凯的被子，没动。

“这个还行。”他说。

于凯笑了，笑得很憨。

“明天早上我来检查。叠不好的，操场跑三圈。”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赵磊盯着他那床豆腐块，愣了好一会儿。

“我这辈子都叠不成这样。”他说。

“你可以不睡觉，练一宿。”我说。

“你疯了。”

“教官让你跑三圈的时候别哭。”

他没再说话。下床，把被子拆了，开始压。一下一下地压，压得满头大汗。老孟也爬起来，对着自己的被子较劲。

于凯没动。他的被子已经合格了。他坐在床上看我压被子，看了一会儿，说：“你压的方法不对。”

“那你来。”

他跳下床，帮我把被子重新铺平，用手掌一块一块地压，边压边说：“你得顺着一个方向压，来回压没用。”

他压得很快，力道也够，一会儿就把我的被子压薄了一层。

“你以前压过？”我问。

“在家叠被子习惯了，没这么讲究，但道理一样。”

他帮我把被子叠好，虽然不是豆腐块，但比刚才强多了。

“谢了。”我说。

“客气啥。”

熄灯后，走廊里安静了。赵磊还在下铺跟被子较劲，压一会儿，叠一会儿，拆了又压。老孟已经放弃了，躺床上睡着了。于凯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段远征。”他小声喊我。

“嗯。”

“你说教官是不是对女生特别好？”

“你咋知道？”

“我听见了。”他说，“今天站军姿的时候，教官让女生活动手指，不让咱们动。”

“你不是背对着吗？”

“我扭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教官没发现。”

“你胆子挺大。”

“我就是好奇。”他说，“你说，女生那边有没有好看的？”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他笑了，没再问。

我闭着眼睛，想着教官说的话。男生以后要当兵的。他说“男生”，不是“你们”。好像当兵是男生该做的事，跟选文科理科不一样，跟考什么大学不一样。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

迷彩服挂在床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赵磊还在压被子，一下一下的，闷响。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