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眼
“我?”方远山笑了笑,“我写了一辈子论文,教了一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学生。够了。最后这几个月,能做多少做多少。把该还的债还了,该补的洞补了。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书,喝喝茶,等你爸来接我。”
李牧低下头,眼泪滴在稿纸上,把“方远山”三个字洇湿了。方远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你爸走的时候,我也没哭。不是不难过,是不能哭。哭了,就撑不住了。”
陆鸣这一个月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场计算原型系统跑通之后,他没有停下来,而是马不停蹄地开始优化——让模型更小、更快、更省电。目标是把它塞进一块手机芯片里,让每一个人的手机都能跑天工·共生。不需要云端,不需要联网,不需要把数据传给任何人。隐私,安全,离线可用。这是李牧给他的目标,也是父亲“共生智能”理念的终极体现。
“陆鸣,休息一下。”李牧端了两杯咖啡,走到他桌前。
陆鸣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很好。“你看这个。”他把屏幕转向李牧,“我把场计算的数学模型压缩了百分之九十,精度只损失了百分之三。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手机芯片上跑天工·共生。离线运行,不需要联网,不需要上传数据。每一个人的手机,都是一个独立的、私密的、永远不会被侵犯的ai助手。”
李牧盯着屏幕,瞳孔慢慢放大。“你压缩了百分之九十?”
“对。用了你父亲的‘稀疏场’理论。不是所有的场都需要全部计算,大部分区域是空的,只有有数据的区域才需要计算。复杂度从o(n2)降到了o(n log n)。手机芯片,完全跑得动。”
李牧看着陆鸣,看着他疲惫的、苍白的、但眼睛里全是光的脸。“陆鸣,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是你父亲的理论,方院士的数学,王思远的编译器,陈冲的框架。我只是一颗螺丝钉。”陆鸣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皱起了眉,“李牧,我有个想法。”
“说。”
“天工·共生的手机版,开源。不是部分开源,是全部开源。代码、模型、权重,全部公开。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免费下载、免费使用、免费修改。不设任何限制,不留任何后门,不收集任何数据。”
李牧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开源了,我们就赚不到钱了。我们的芯片,我们的云服务,我们的企业版,都会被竞争对手抄袭。但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每一个人,不分贫富,不分地域,不分国籍,都能用上天工·共生。这是你父亲说的——‘共生智能,增强人类,而非替代。’增强全人类,不是增强少数人。”
李牧伸出手。陆鸣握住。两只手都很有力,像大学时候他们在宿舍里掰手腕那样。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信任。
方远山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倒下的。他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伏在圆桌上,面前摊着未写完的论文。心脏病发作,没有人在旁边。等学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救护车来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李牧赶到医院的时候,方远山已经被白布盖住了。他站在床边,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方远山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方院士,你还没把该做的事做完。”李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专利对比报告还没发表,场计算的数学基础还没写完,天工·共生的手机版还没发布。你答应过我的,做完才走。”
没有人回答。
李牧低下头,眼泪滴在白布上,一滴,两滴,三滴。
苏晚走进来,站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他答应过我的。”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星河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白布下的人,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陆鸣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进来。他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眼泪无声地流着。
方远山的葬礼在八宝山举行。那天阳光很好,银杏叶落了满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来的人很多——中科院的院士、星河科技的员工、远航芯片的工程师、天工智能的开发者,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面孔。沈星河代表星河科技致悼词,念到“方远山院士是我国人工智能领域的奠基人之一”的时候,声音哽咽了,停了几秒,又继续念下去。
李牧没有上台。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方远山的棺木缓缓落入墓穴。他想起了方远山说的“我等你爸来接我”。现在,他真的走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父亲在等他。两个老同学,二十一年没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墓碑立起来了。李牧走上前,弯腰鞠了一躬,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方远山,一九五三—二零二四。”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李牧看着这行字,想起了方远山生前最喜欢说的话:“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做了科学。不是因为它给了我名和利,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最深的秘密。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藏在现象背后的、永恒不变的、美得让人想哭的东西。”
他真的想哭。但他没有。方远山说过,不能哭,哭了就撑不住了。他撑得住。
方远山走后,李牧接过了他未完成的工作。专利对比报告的最后几章,场计算的数学推导,天工·共生的技术白皮书。他一个人坐在方远山的实验室里,用方远山的铅笔,在方远山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公式。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指。
手机震了。沈星河:“专利对比报告,你写完了吗?”
李牧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又发了一条:“方院士的辞职信,你签了吗?”
沈星河:“没有。我不会签的。他永远是星河科技的首席科学家。”
李牧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写。铅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响,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窗外,北京的冬天来了。第一场雪,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