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途

沈星河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什么时候听过话？”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被逗乐了之后忍不住的笑。沈星河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到，但李牧看到了。

“李牧，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沈星河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今天董事会，除了ceo提名，还有一件事。方远山院士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重启合作谈判。”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方院士？他为什么提这个？”

“他说，深蓝智能的技术跟天工有很强的互补性。与其互相拆台，不如坐下来谈合作。他还说，陆鸣已经同意加入天工智能的技术团队，条件是双方合作。”

陆鸣。加入天工智能。李牧想起陆鸣在酒吧里说的那句“别相信任何人”，想起他把u盘推过来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对的事”。陆鸣要加入天工智能，不是因为他相信天工，是因为他要赎罪。用他的技术、他的才华、他的余生，来偿还他欠李牧的债。

“沈总，你怎么看？”

“我不同意。”沈星河说，“深蓝智能举报过天工，我不信任他们。但方院士在董事会有影响力，他的提案不会轻易被否决。所以今天的董事会，会是一场硬仗。”

李牧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母亲的消息——“不管她提什么，同意她。”母亲说的是方远山的提案。她要他同意与深蓝智能合作。为什么？因为深蓝智能里有关键的证据？因为陆鸣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因为林婉清在深蓝智能的股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母亲。

“沈总，如果方院士的提案拿到董事会上表决，我会投赞成票。”

沈星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

“因为天工需要人才。陆鸣是天才。他跟深蓝智能的关系，是他过去的债。他要用余生来还。我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沈星河盯着他看了很久。“李牧，你变了。”

“我没变。”李牧站起来，“我只是学会了原谅。”

董事会十点开始。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沈星河、李牧、方远山、三个外部董事、两个投资方代表、一个法务总监。沈星河坐在主位，李牧坐在她右手边，方远山坐在她左手边。方远山看了李牧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期待，更像是某种释然。

议程一项一项过。战略方向、财务预算、人事任命，每一项都有讨论，每一项都有争议。直到最后两项——“关于天工智能ceo人选的提名与表决”和“关于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战略合作的提案”。

沈星河先提了ceo的提名。“我提名李牧担任天工智能ceo。李牧是天工的创造者，没有人比他更懂天工。他来做ceo，天工才能走得更远。”

投资方代表举手。“李牧先生，你没有管理经验。一家科技公司的ceo，不只是写代码，还要管人、管钱、管战略。你确定你能胜任？”

李牧看着那个投资方代表，想起了母亲说的话——“等你站在最高的地方。”最高的地方，不是技术的巅峰，是人心的高度。管理不是管人，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

“我不确定。”李牧说，“但我会学。天工是我写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管理可以学，但创造学不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远山第一个举手。“我同意。”然后是沈星河。“我同意。”然后是三个外部董事，两个投资方代表，法务总监。全票通过。李牧是天工智能的ceo了。

方远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接下来，我提一个提案——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的战略合作。理由有三。”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李牧想起了上一次董事会，张维也写了这三个数字。张维走了，方远山来了。数字一样，人换了。

“第一，深蓝智能在基础研究领域有深厚积累，尤其在‘场计算’方向上，他们已经做了三年的探索。第二，陆鸣是国内最好的ai架构师之一，他的加入可以让天工的技术团队如虎添翼。第三，合作可以避免两败俱伤的专利战，双赢。”

方远山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各位。“这就是我的提案。请各位讨论。”

沈星河举手。“我反对。”她站起来，“深蓝智能举报过天工，我不信任他们。陆鸣是深蓝智能的技术负责人，我不信任他。合作可以，但不是现在。等天工站稳了脚跟，再说。”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投资方代表倾向于反对，外部董事倾向于赞成，法务总监保持中立。票数可能是四比四，最关键的一票在李牧手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沈星河看着他，方远山看着他，投资方代表、外部董事、法务总监，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李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站在方远山旁边。

“我投赞成票。”他说。

沈星河的表情凝固了。“李牧？”

“沈总，你听我说完。”李牧看着她的眼睛，“我赞成合作，不是因为我相信深蓝智能，是因为我相信陆鸣。他是我大学室友，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做错过事，但他愿意改。我们应该给他机会。而且，天工需要深蓝的‘场计算’技术。那项技术，跟天工的遗忘机制是天作之合。合在一起，能改变行业。”

沈星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表决结果：五比三，通过。

董事会结束后，李牧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方远山。

他走进电梯，站在李牧旁边，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方院士，你的提案，是林婉清让你提的吧？”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是。”

“她为什么让你提？”

“因为深蓝智能要清盘了。”方远山的声音很低，“林婉清要退出中国ai行业，把所有股份转让给天工智能。条件是——陆鸣必须留在天工，永远不能离开。”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方远山转过头，看着他，“你叫了她一声‘林阿姨’，她哭了。她说，林婉清这辈子，欠李建国的，还不了了。但欠李牧的，她可以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方远山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李牧，你父亲如果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说完，他走了。李牧站在电梯里，看着方远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不要找我，不要查我的过去。”他查了。查到了真相，也查到了原谅。恨不会让父亲活过来，但原谅可以让他走下去。

他走出电梯，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得发腻。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董事会通过了。我是ceo。合作也通过了。陆鸣要加入天工。”

母亲秒回了：“好。我下周回国。”

李牧盯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下周回国。二十一年了，她终于要回来了。不是以记者的身份，不是以陌生人的身份，是以母亲的身份。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远航芯片。那里还有代码在等他，还有一个新的世界等他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