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滴血

林星等天黑透了，从沙丘后面爬出来，朝营地摸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像雪落在地上。他的心跳很快，像打鼓，但他屏住呼吸，不让声音传出去。沙狼闻到了他的气味，开始躁动，呜呜地叫，爪子在地上刨着，扬起一片灰尘。他停下来，等沙狼安静了，再往前走。沙狼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绿色的，像一盏盏小灯，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跑。他知道，跑就会惊动沙匪，不跑还有机会。

他摸到了营地边缘，躲在一顶帐篷后面，拔出念君剑。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身上的兰花若隐若现，像是在开，又像是在谢。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朝最近的一个沙匪冲过去。那个沙匪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烤火，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一块肉。他没有察觉。林星一剑刺进他的后背，剑刃从胸口穿出来。那个沙匪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来，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就倒了下去。火堆被他扑灭了，火星溅起来，落在旁边的帐篷上，帐篷烧了一个洞。

林星拔出剑，又朝另一个沙匪冲去。那个沙匪正在喝酒，手里拿着酒囊，仰着头往嘴里灌。他看到林星冲过来，伸手去拿刀。林星的剑比他快，一剑刺进他的喉咙。剑刃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喷出来，溅在林星脸上，他没有擦。沙匪们被惊醒了，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弯刀，朝他扑来。有人光着脚，有人只穿了裤子，有人连刀都没拿稳，有人还在揉眼睛。林星没有躲，迎着他们冲上去，剑光闪烁，血光飞溅。他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狼，左冲右突，剑刃所过之处，沙匪纷纷倒下。有人捂着喉咙倒下去，有人捂着胸口倒下去，有人转身就跑，被他一剑刺穿了后背。

沙匪的头领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大刀，刀身上刻着符文，符文在月光下泛着红光，像一条条血丝，又像一条条小蛇。他朝林星劈来，刀风呼啸，带着金丹中期的全部力量。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像鬼哭。林星侧身躲开，一剑刺进他的肩膀。剑刃刺穿了皮肉，刺穿了骨头，从肩膀后面穿出来。头领惨叫一声，大刀掉在地上，捂着肩膀往后退。他的肩膀被刺穿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两个金丹初期的沙匪冲上来，一左一右，夹击林星。左边那个拿弯刀，右边那个拿匕首。林星没有退，迎着左边那个冲过去，一剑刺进他的喉咙，剑刃从脖子后面穿出来。右边那个趁机砍了他一刀，刀砍在他背上，衣服破了，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没有停，转身一剑刺进那个沙匪的胸口。

头领看到手下都死了，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放鞭炮。林星追上去，一剑刺进他的后背。头领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渗进沙子里，被沙子吸干了。

林星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背在流血，左臂上的旧伤也裂开了，疼得他直抽气，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伤口里搅。他数了数地上的尸体，三十五个，一个不少。他蹲下来，把头领的腰牌扯下来，塞进怀里。腰牌是铁的，很沉，上面刻着一个“黑”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他又翻了一遍尸体，找到几块灵石，几把弯刀，几个酒囊。他把灵石塞进怀里，弯刀扔在地上，酒囊打开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吐了。

他走回妖族的营地，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先是一道白线，然后是一片白光，然后是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白色。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月亮也淡了，从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老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林星，看着浑身是血的他，看着手里拿着腰牌的他。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妖族，手里拿着火把，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皱纹更深了，像一道道干裂的沟壑。

“三十五个，全死了。”林星把腰牌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人类，你做到了。三十五个沙匪，一个不剩。妖族的商路安全了。”他从帐篷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星。瓷瓶是白色的，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凤凰血。一滴。这是妖族圣鸟涅槃时留下的最后一滴血，存了三百年了。你省着用。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林星接过瓷瓶，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滴金色的液体，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又像一滴融化的金子。他盖上盖子，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多谢。”

老人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帮了妖族，妖族帮你。公平。”他看着林星，看了很久。“人类，你的伤在流血。你每次来，都带着伤回去。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林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衣服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他摇了摇头。“不碍事。皮外伤。洗洗就好了。”

老人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递给林星。药汤是黑色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味道很冲，闻着就想吐。“喝了。止血的。这是用沙漠里的草药熬的，比你们人类的药管用。”林星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苦得他直皱眉，舌头都麻了，喉咙都苦了。老妇人又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按住背上的伤口。他接过去，按在背上，疼得直吸气，像是有人拿火烧他的伤口。

“人类，你还要凤凰血吗？”老人问。

林星点了点头。“还要。洗髓九彻，需要九滴凤凰血。我才拿到两滴，还差七滴。七滴，还要来七次。”

老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你每次来，都要帮妖族做一件事。下次，老朽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拿到。沙匪越杀越少，妖兽越杀越少，你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你自己想想，下次拿什么来换。”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沙漠，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我会想到的。总能想到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界河边，跳进河里游了过去。水很冷，冷得骨头疼，但他咬着牙，很快就游到了对岸。骆驼还拴在那棵老橡树上，看到他回来，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它等了他一天一夜，肚子饿了，看到他就叫。他解开绳子，摸了摸骆驼的脖子，骑上骆驼，往自由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天，他回到了自由城。

苏若云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到了他。她看到他浑身是血，看到他的背上的衣服破了，看到他的脸色发白。她没有喊，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她站了三天，除了下去喝水吃饭，就一直站在这里。阿福劝她下去歇一会儿，她说不累。刘铁山劝她下去歇一会儿，她说不累。慧明劝她下去歇一会儿，她说不累。现在她看到他了，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等他走到城门口，她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从骆驼背上扶下来。她的手指很凉，他的心很暖。

“拿到了。”林星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

苏若云接过瓷瓶，看了看，又还给他。“你的伤。背上的，左臂的，都裂了。”

“皮外伤。不碍事。”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医馆。苏婉清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到林星浑身是血，手里的药布掉在了地上。她走过来，看了看他背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坐下。”

林星在凳子上坐下来。苏婉清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扯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苏婉清用温水慢慢浸湿，等衣服软了，再一点一点地揭下来。她用温水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血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擦的时候很疼。她涂上药膏，药膏是绿色的，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涂在伤口上凉凉的，很舒服。她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很整齐，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瓷器。

“下次别这样了。伤还没好，又添新伤。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林星听出了里面的心疼，像是母亲在责怪不听话的孩子。

“下次不会了。”林星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把剩下的药膏收起来。“三天来换一次药。不来我就不给你换了。”

林星点了点头。

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林星坐在城墙上，看着月亮。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沙漠。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银色的海，又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梦境。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

“林星，你还要去几次？”苏若云问。

“七次。还差七滴凤凰血。七滴，七次。”

苏若云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暖。“我跟你去。下次，我跟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每次回来都带着伤，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了。”

林星想了想。“好。下次，一起去。”

苏若云的嘴角翘了起来，很轻，很淡，但林星看到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