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十息英豪尽陨沙, 铁车驰去势无涯
殷破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他没有像季缣那样贴着地面滑行,直接冲上去。
也没有像郑棘那样在平面上左右腾挪,绕开季缣直奔后方。
他就像是一个压轴出场的高手。
等着驰轨车来,而后就像是让驰轨车主动迎向他一样。
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迅速切入。
省时省力,而又十分精准。
他从土丘上流下去,黑袍拖在地上无声无息,像一团在地上移动的乌云。
他在铁轨旁最适合切入的那个点停了下来,,位置恰好在驰轨车中段车厢将将经过的那条线上。
车身从前方呼啸而来。
他的右手握紧判官笔,笔尖朝上,藏在袖中,左手轻轻搭在车厢外壁上借力。
他的身体随着车厢的移动而移动,像一片贴附在铁壳上的黑布,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脸上带着的,是轻松和写意。
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而当他准备透过车窗寻找嬴政的位置时。
探头看到的,却是一整排连弩正对着他的脸。
弩窗是开着的。
每扇窗后面站着至少两名护卫,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前排的连弩瞄准车窗外的下方,后排的连弩上弦,准备接替。
而殷破的位置。
正在他们瞄准的圆心的正中央。
就像他主动撞到弩口上来一样。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殷破浑身的汗毛像被一只手从根部拔起来,每一根都竖得笔直。
头皮发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退!
但身体跟不上脑子。
那一瞬间的停滞太短,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护卫们的连弩已经激发了。
嗤嗤嗤!
密集的弩箭从车窗里射出来,像一群受惊的黄蜂从巢穴中炸开,铺天盖地。
殷破的身体在弩箭射出的前一刻已经开始后仰,但那道后仰的速度在弩箭面前太慢了。
他的反应快过身体,身体快过本能,但统统快不过连弩。
密集的弩箭如潮掠过。
殷破好似爆发了某种潜能,竟然躲开了大部分。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刚刚松了口气。
却感到左臂微微一痛。
一支弩箭擦过他的左臂外侧,力道不大,但因为距离太近,箭头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约莫三寸长,半寸深,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像春天的雪水从石缝里往外冒。
时间似乎恢复到了正常的流速。
殷破身形如同闪烁一般,身体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从驰轨车旁弹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乌云,飘出十几丈远,落在铁轨外的一片碎石地上。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膝着地,左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判官笔从他右手滑脱,掉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急着捡起武器。
只是大大松了口气。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身法能够好到这种程度,竟然有惊无险的退出了弩箭的封锁区域。
劫后余生的他向着手臂上看去,“还好,只是擦伤,若是贯穿伤……”
只是说到一半,他就僵住了。
因为她发现。
伤口的边缘变了颜色。
发白,泛黄。
中间的区域,正在转成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像一条紫色的蜈蚣趴在他的上臂,狰狞地缓缓蠕动。
殷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有毒!”
殷破低头瞪着自己的左臂。
只是愣怔了一会儿的功夫。
那道三寸长的伤口就已经全部变成了紫黑色。
紫黑色的纹路从伤口边缘往外蔓延,像树枝的分叉,在他的皮肤上画出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失去了弹性,变得僵硬,像一块被冻过的肉,用手指按下去,硬邦邦的,没有温度,没有知觉。
毒液的蔓延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从他中箭到现在,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毒素已经越过了肘弯,正在朝肩膀推进。
他的整条左前臂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挂在肩膀下面的一根木棍,看得见,摸得到,但没有知觉。
殷破的呼吸急促起来。
很是意外。
“竟然还是剧毒,这车里的护卫怎么回事,全都有连弩就算了,弩箭还都淬了剧毒。”
“这得多少成本?”
他是用毒的行家。
他的判官笔上淬的毒,是他自己亲手调配的,用了七种毒虫、五种毒草,花了多年时间才找到最合适的配比。
那种毒,见血封喉,中者五息之内必死,解毒药他随身带着,因为只有他知道配方。
他用毒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中别人的毒。
不过用毒的行家,怎么会栽在毒上?
“小毒尔。”
他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瓶口用蜡封着,他用牙咬掉蜡封,将瓶中的药粉倒进嘴里,和着唾沫咽下去。
药粉是苦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是他的解毒药,不分毒的种类,一套方子解百毒,虽然不能包治百病,但他这些年遇到的毒,没有这颗药解不了的。
他等了片刻。
左臂上的紫黑色却没有消退。
纹路还在蔓延。
已经越过了肩关节,顺着锁骨往脖子方向去了。
他的左肩开始发木,像被人用冰块敷在上面,冷得刺骨,但摸上去皮肤是烫的。
殷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毒不简单,我的解百毒竟然没解开。”
他的右手又探入怀中,摸出另一个瓷瓶。
这个瓶子比刚才那个小一半,白瓷,瓶底有一道红釉标记。
这是他的压箱底的东西,比解百毒还要药效更强,而且用料异常珍贵,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
他不知道这支弩箭上淬的是什么毒,但从伤口边缘紫黑色的颜色来看,这种剧毒威胁很大,容不得他大意。
殷破把这瓶药也倒进嘴里,药粉比上一瓶更苦,苦到他的舌根发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药粉在喉咙里梗了一下才咽下去。
他盯着左臂上的伤口。
紫黑色的纹路停顿了片刻。
只有片刻。
然后继续蔓延。
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脖颈下方,锁骨中段。
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有一只手从外面掐住了他的脖子,那股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条蛇盘在脖子上慢慢地绞。
殷破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心跳也是漏了一拍。
两个解药。
两个都无效。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结果。
他预想过自己可能会受伤。
预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多名高手围攻。
预想过从驰轨车上撤退的路线。
甚至预想过任务失败后怎么逃。
他没有预想过自己会中毒。
更没有预想过自己的解药解不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把所有他知道的、能解毒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一样一样地过。
蛇毒,蜘蛛毒,蝎毒,蟾蜍毒,蜈蚣毒,草乌,断肠草,钩吻,雷公藤……
他亲手采过这些毒草,亲手喂过这些毒虫,亲手调过这些毒药,亲手解过这些毒。
他的手上沾过上百种毒物,对此道研究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出现过解不了的情况。
他的手在怀里摸了两下,摸到了第三个瓶子。
这是一个铁瓶。
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瓶口用蜜蜡封了三层,蜜蜡外面又裹了一层丝帛,丝帛上写着四个小字。
“万应全解”。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一个南疆巫师手里买的,那巫师说这药能解天下一切毒,他买回来后用动物试过几次,确实有效。
他一直没有舍得用,因为那巫师只给了他这一瓶,用完了就没有了。
殷破把蜜蜡咬开,把里面的药丸倒进嘴里。
药丸很小,他咬碎了,用唾沫送了下去。
他不安的等了片刻。
情况似乎缓解了不少。
他的手臂好像恢复了些知觉。
他的呼吸松了半拍。
“果然有效,那老巫倒是没有骗我。”
然后突然之间,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痛。
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肩关节,又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慢慢地锯他的锁骨。
殷破的嘴张开,差点叫出来。
他牙关咬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低头看左臂。
小臂上刚刚稍微消退的紫黑色纹路,正在以更加迅猛的势头攀升!
短短时间内。
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巴。
他的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光是皮肉,连骨头都感觉不到了。
那条手臂挂在肩膀下面,像一个不属于他的物件,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纹丝不动。
他的神经把指令传递到了肩关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信号在那里断了,像一条路走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殷破抬起头,驰轨车已经从他不远处驶过去。
那些弩窗还开着,护卫们还在里面举着连弩,但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从殷破身上移开了。
没有人再看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
殷破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只吸到了喉咙口,没进肺里。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地跳。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怀疑这颗心脏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对,这不对!”
“只是一个护卫连弩上淬的毒,怎么可能比我精心调配的毒药还要凶猛?”
“这肯定是我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