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他压低声音,如毒蛇吐信,那猛虎为何突然发狂,使臣又为何故意刁难……
指尖的血珠滚落在地,还有那些死去的质子……
闻言,楚云轩头上的冠冕珠帘轻微晃动,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此时李明月松开剑刃,任由鲜血浸透袖口,转身面对满朝文武时,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平阳侯:陛下,臣此番来京,是向陛下恭祝万岁千秋的。”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宴会还未开始,已然是如此,他们低头不语。
楚云轩端坐在龙座上,看着李明月玄甲上金线绣着的蟠龙在烛火中游走,他忽然想起那场祭祀红衣小儿时说的那些话。
果然如此,李家不能再留。
殿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钟声。
李明月直起身时,指尖的血迹在金毯上抹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宛如新帝登基时朱笔勾勒的天命。
第214章 春雨断魂(二)
玉漏更残, 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夜宴已开,太极殿之前的一切似乎不曾发生过。
李明月踩着满地碎琼乱玉般的月光,听见腰间玉珏撞在青锋剑鞘上, 发出泠泠清响。
这声音自十五岁随父出征便伴着他,今夜却格外刺耳。
平阳侯到——
殿前司礼监的唱名声穿破夜色,朱红宫门缓缓开启。
李明月抬头望见九龙藻井下的鎏金御座, 楚云轩正在把玩一柄错金匕首。刀刃反光掠过帝王眉眼, 将楚云轩的面容照得狰狞。
臣, 李明月, 叩见陛下。
青砖沁着寒露,冷意穿透织金蟒袍渗入膝盖。
李明月盯着御案前垂落的玄色龙纹衣摆,想起北境战场上, 也是这般跪着接旨。
那时传旨内侍尖利的嗓音混着血腥气:平阳侯即刻返京, 不得延误。
爱卿平身。
楚云轩的声音带着笑意,匕首归鞘时咔嗒一声,听闻卿在北境以少胜多,三千轻骑便可破敌, 寡人之心甚慰。
李明月起身时瞥见御座旁新换的紫檀木屏风,之前这里还摆着父亲进献的南海珊瑚。他喉头微动:仰赖陛下天威, 将士用命。
好个将士用命。楚云轩忽然抚掌大笑, 腕间十八子沉香珠串撞出闷响。他起身绕过御案, 玄色龙纹皂靴停在李明月半步之遥, 只是寡人听闻, 北境百姓如今都称爱卿作'小李将军'?
殿外忽起春风, 卷着丹桂香扑进殿内。
李明月嗅到龙涎香里混着极淡的血腥气, 这才注意到楚云轩拇指缠着素绢, 渗出点点猩红。
臣惶恐。
他再度跪下, 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定是细作散布谣言,意图离间君臣。
鎏金烛台上爆开灯花,映得楚云轩眸中光影明灭。
他忽然伸手扶起李明月,掌心温度灼人:爱卿何必惊慌?庆功宴已经备下,九州诸侯都会来为卿贺——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中贵人灵均踱步进来,手中漆盘呈着十数枚鎏金请柬:禀陛下,这是方才各州送回的帖子……
楚云轩随手翻开最上一本,朱砂御笔批的准字旁,赫然盖着九州诸侯的私印。
他低笑一声,将请柬掷入炭盆。火舌倏然窜起,吞没了帛书上偶感风寒四个字。
看来这庆功宴,要改作家宴了。
楚云轩转身时广袖带起火星,点点金红落在李明月袍角,爱卿可愿陪寡人饮一杯?
……
九曲回廊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太液池照得如同白昼。
李明月跟在楚云轩身后半步,看春雨斜斜掠过水面,惊散几尾正在啄食月影的锦鲤。
去岁的残荷折断的茎秆戳破涟漪,像支支倒插的青铜箭镞。
这是暹罗进贡的象骨琵琶。
楚云轩忽然驻足,指尖拂过朱漆栏杆。水榭中乐伎正在调弦,雪白指套刮过琴身时发出裂帛之音,可惜南诏的象兵的血早已浸透苍梧关,怕是再难寻这般完整的象骨了。
李明月的掌心在袖中攥紧,多年前那场血战突然涌上喉头。
腐尸气息混合着象群哀鸣,铁甲下的血肉被烈日烤成黏浆。他闭了闭眼:陛下若嫌此音晦气,臣可令乐府换《鹿鸣》之章。
楚云轩低笑一声,玄色龙纹广袖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苔痕:爱卿可知,寡人曾在此处宴请汝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