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北府一丘八第768节
刘裕沉声道:“我有我的直觉,我觉得阿兰不会无所作为,也不至于给黑袍继续控制住,军报上说的是,那些百姓不是在城中给屠戮,而是在城外被杀,这说明,他们已经给放出城了,能在这个时候做到这事的,除了阿兰,还能有谁?”
刘穆之的双眼一亮,喃喃道:“哎呀,我怎么忽视了这个细节?这么说来,慕容兰还真的是已经脱身了,甚至有能力控制住广固城,放出百姓,因为她也知道,只有这些人活着回来,才会有跟我军谈判和议的前提。只不过,可能是因为黑袍和慕容超的败军回城,正好撞上了她,这才功亏一篑。”
刘裕摇了摇头:“我不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的事,黑袍可不是匆忙逃跑的,他是靠了那个会飞的怪物离开的,应该会比慕容超和其他败兵回得更快,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他是故意让阿兰放出百姓,然后再引慕容超撞上,屠杀百姓的同时,也让慕容超失掉了对阿兰的信任,只有这样,他才可能继续留在广固城中掌权,而不是给追究临朐战败的罪责。”
刘穆之长舒了一口气:“寄奴啊,你可真的是太厉害了,这一环环的分析,丝丝相扣,看起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现在也相信,慕容兰一度脱困,并且放了百姓出来,只可惜,她这回还是没有斗过黑袍,甚至,可能反过来又给黑袍利用了一次,现在黑袍应该是重新掌握了广固城内的军政大权,慕容兰的情况,不会太乐观。”
刘裕正色道:“临朐大败,黑袍的人望尽失,虽然靠着再耍这种花招重新掌权,但慕容超不可能象以前那样彻底地信任他了,而且在渡过了最初的愤怒之后,普通的鲜卑民众也会发现,自己已经陷于绝境之地,广固是他们最后的要塞,如果给攻破,那只会玉石俱焚,人到了这种绝境之时,总是要求生的,如果能给他们一丝生的希望,那很多人会求饶,毕竟,慕容氏是极少数,大多数普通人,不想随着这个王族部落一起灭亡。”
刘穆之点头道:“话虽如此,但是广固毕竟是坚城,又有二十多万鲜卑族人涌入,现在人手不缺,粮草也够用一段时间,我军若是长期顿兵坚城之下,那变数可就多了,无论是后秦或者是北魏的来援,还是在南方的那个黑袍同伙的再次搞鬼,都可能让这次的大功,毁于一旦啊。”
说到这里,刘穆之叹了口气:“我最担心的,还是天道盟的那另一个魔头,会在刘毅的身上下手,毕竟当年黑袍或者是他能蛊惑刘牢之,那野心比刘牢之更甚的刘毅,万一也给策动,那就会成为你最可怕的敌人,这点,你不得不防!”
刘裕沉声道:“我分遣多路人马回去,其实就是作好了这个准备,尤其是让毛德祖叫上豫州的孟怀玉回京,其实就是逼刘毅回镇豫州,只要京城安定,京口太平,那我们将士的家属就没有落入敌手的担心,实在不行,回师平乱,也是可以的。但是我不可能因为担心后方可能的叛乱,就放弃攻打广固城。”
刘穆之笑着摆了摆手:“寄奴,别误会,我没说希乐一定会作乱,只是说,如果拖的时间太久,那可能会生变,你进攻广固,是要长期围困,逼城中断水断粮,还是准备强行攻打,尽早破城呢?”
刘裕正色道:“一开始需要急攻,从兵法上来说,敌军新败,惊魂未定,城中也会因为一下子多涌入了二十多万人而混乱,这不是几天或者旬月内就能安定的,我们趁着敌方立足未稳,借着大胜的余威和看到百姓们给屠戮的仇恨,一鼓作气地攻城,有可能破其外城,而外城一破,光靠广固那方圆不到十里的内城,是容不下这么多鲜卑族人的,所以,我必须要攻城前,就严格约束好军纪,那种破城之后,不分军民的屠戮之举,断然不可以有!”
刘穆之看着刘裕:“是的,刚才我听到了,你是不想让这种报复性的屠掠,让守城的鲜卑将士们无路可退,只能死战到底,对吗?”
刘裕叹了口气:“只要有一丝争取和平的可能,就不要放过。最好的结果当然是阿兰能反过来控制城中局势,或者是让慕容超悔悟,知道黑袍才是害他国家的大魔头,由他们出手拿下黑袍求和,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我要争取的方向,所以,我不能顺着黑袍的路子,继续增加仇恨和杀戮,增加两边百姓和普通人的仇恨,这军纪,必须严明,有违者,需要严惩不怠。”
刘穆之正色道:“我是军中长史,也负责这种纪律维持和巡察之责,放心,这点我会到时候格外注意的。不过,你真的相信慕容兰能控制城中局势吗?”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沉声道:“这取决于我们攻击的效果,如果我们久攻不下,士气受挫,那城中的鲜卑军民只会越来越有信心,越守越来劲,无人会想着出降或者是找后路。只有我们把他们打到了绝境,又给他们一丝投降后还有活路的希望和保证,这才能给阿兰创造出拿下黑袍,求和投降的机会。这也是我刚才所说的机会。”
刘穆之摇了摇头,脸上的肥肉一阵轻晃:“可是寄奴啊,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慕容兰真的会如你所想的那样,开城投降或者说议和吗?她毕竟是鲜卑慕容氏的儿女,真的会把全族的性命,交给你来处置吗?如果是她本人也想与城,与族人共存亡,你怎么办?”
第2971章 缓兵之计先受降
刘裕的嘴角边的肌肉猛地抽了抽,转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刘穆之的话说中了他最担心的一点,久久,他才叹了口气:“真到了这一步,那也只是我们的宿命了,这点之前我就跟你和妙音说过,这是国家之间的事,不能被私人的感情所左右,如果她是以燕国长公主的身份,拒绝和议,跟我们对抗到底,那也只有在战场上一决高下了,如果打完这一仗之后,她还活着,那也只有和全城的鲜卑人一样,接受战败后的处置。”
刘穆之的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如果城中鲜卑人投降议和,就作为大晋百姓安置,教他们汉话,以后分散到各个村庄。。如果是鲜卑人抵抗到最后,拒不投降,那破城之后,就举城为奴?跟临朐之战时的燕军战俘处理一样?”
刘裕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战争法则,如果是按一般的规矩,甚至是要让大军屠掠几天,就象刚才兄弟们想要的那样。我能禁止他们屠城杀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知道,如果是经过了苦战和强攻才破的城,那将士们杀红了眼,是很难控制住的。”
刘穆之叹了口气:“兵者,真是凶器也,历代君王不敢轻动,也是有原因的啊,战争会让人失去人性,变成野兽。所以还是得想办法让慕容兰取得城中的控制权,然后再谈出一个她和鲜卑军民都能接受的方案,你刚才的那个教全体鲜卑人读书习字,然后散入各汉人村庄的提议,我觉得很好,但最好不要开始就提分部落的事。”
刘裕的眉头一皱:“你怕这样提,鲜卑的那些部落首领和贵族会反对?”
刘穆之点了点头:“是的,对他们这些贵族和大人来说,部落里的族人就是他们的财产,就象世家高门的庄园和庄客,决定着他们是不是能继续当人上人。而且这些胡人的部落,往往是几百年来都是一家一姓统治,就象我们中原的一个小王国,曹操当年没办法把他们匈奴各部分离,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刘裕摇了摇头:“要按你这么说,我们就没有办法把这些部落分离,把各家各帐分散到整个大晋各地了?”
刘穆之笑道:“不,我的意思是,这个事不能急,起码不要在攻城的时候作为和议的必须条件提出,谈判这种事,需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考虑,普通的鲜卑百姓只想活命,但是真正掌握权力的鲜卑头人和贵族们,肯定是想继续拥有自己的权力和族人,要是这些都没了,可能宁可死战到底,所以,我们到时候需要尽量稳住这些鲜卑贵族,许诺他们继续保有族人,等他们投降之后,落入我们手中,到时候再按你想的行事。到那个时候,他们也没有办法反抗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这样是不是失信于人,失信于天下?不太好吧。”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没有失信啊,破城之后让他们继续保有部落,然后按部落为单位,分成十几个学校去集中学习汉话,这期间大概一年左右时间,让他们分置在鲁南的各地,也让汉人老农来教他们耕作之事,等学完之后,要授田分地了,这时候再分散他们的部落,因为,一个部落几百帐人,而我们大晋一个县有的还不满千户呢,总不可能整个县都分给他们一个部落啊,那到底是谁灭谁的国呢,这个村分个几百亩地,那个村允许落个三五户,这个道理应该胡人到时候学了种地就会明白,哪怕是几个部落大人反对,普通族人也不会跟着闹了。”
刘裕笑道:“这倒是,其实从我在草原上的经历,知道这些胡人如果要他生产的话,对我们汉人的农耕是非常羡慕的,至少比在草原上那种看天吃饭,没有任何保证的游牧生活要强。如果能把他们收编,跟汉人百姓一样对待,不再以当兵从军为赋役,要用自己的双手劳动吃饭,那肯定是所有人都想选择农耕种地的,这不是几个部落头人可以左右。至于这些部落大人,我觉得到时候也可以安排一些官职,但尽量要把他们和自己原来的族人分开,避免他们继续接触的机会,然后让他们的子侄入太学和国子监学习,以为人质。”
刘穆之笑道:“你看,这些办法不用我提你都想好了,其实只要这些鲜卑人出了广固城,那就好办,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失了坚城和国家,也没有武器的鲜卑人,也没什么反抗的条件了。慕容兰一直想要胡汉和好,真正地成为一家人,让她的族人能永远在中原留下,我想,这应该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她没有理由拒绝了。”
刘裕勾了勾嘴角:“不一定,这样做还是灭了燕国,还是让她祖先们建立的国家不复存在,以前她跟我也提过这事,以她的意思,更是希望保留族人作为整体,让慕容超自去帝号,给个燕王的封号,就象以前西朝时册封慕容部落那样。或者说,象曹操分南匈奴为五部,但仍然保留单于这个称号。”
刘穆之摇了摇头,叹道:“这样仍然是致乱的根源,不把部落分离,还保留着首领,那就会在乱世时再次作乱,这点有刘渊的先例在,慕容兰是明理之人,不应该不明白。再说了,燕王这个封号可以保留,继续给慕容超,作为他们一支祭祀祖先时的一个交代,但绝不可能继续给他们几十万鲜卑子民继续归附慕容超,继续认他为首领。入我大晋,他们的君主就不再是慕容超,而是大晋的皇帝司马氏,这点不能有任何的动摇,哪怕谈判时,也是要坚持的。”
刘裕笑了起来:“能这样的话,当然最好,其实,只要能拿下黑袍,不让他出来坏事,这个条件,我想无论是阿兰,还是慕容超,都可以接受。至于慕容超的处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第2972章 慕容一族不可留
刘穆之想了想,说道:“慕容超毕竟是南燕的君主,现在北燕那里,慕容家已经完蛋了,给冯氏篡了国,连龙城老家也没了,慕容超是最后的一支慕容氏的帝王血脉,如果灭了他,那慕容氏燕国在这个世上从此就不复存在。对他的处置,要看你是不是还想留慕容氏这一支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若是慕容超主动投降,那我…………”
刘穆之冷笑道:“慕容垂也是主动投降秦王苻坚了,结果呢?你以为对慕容氏好,他们就会感念恩德了吗?寄奴啊,老实说,因为慕容兰的关系,这件事上我不方便多说些什么,但如果你是真的为了大晋,为了天下,那慕容氏一族,断不可留!”
刘裕沉默半晌,才缓缓地开口道:“自古杀降不祥,若是接受他们的投降,再处理掉慕容超,只怕天下人心不服,而且就算已经投降的鲜卑族人,也会人人自危,生出很多事端吧。”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自古以来,称了帝的人,都不能多留,尝到了这个甜头的,很难会忘掉,就象慕容垂,苻坚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但他仍然要复国,就算是慕容兰,以前跟你我接触的时候,那一颗永远也不放弃的复仇之心,那颗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慕容氏祖先的复国之心,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吧。”
刘裕咬了咬牙:“我可以让阿兰去监视和控制慕容氏的族人,就象前面我设想的那样,给他们五千军户的名额,不象别的部落一样拆散,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多去征伐,在战场上把他们消耗掉。”
刘穆之摇了摇头:“可那要是他们打了胜仗呢,要是他们抢到了人口,女子,能生出更多后代呢?曹操当年也想用战争来消耗匈奴五部的人口,但结果是这些匈奴人越打越多,越生越多,最后尾大不掉。何况慕容氏不同于别的家族,无论族中男子的能力高低,那种想要篡权夺位之心,几乎是人人皆有,这点几乎是这个家族最大的特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教育,会让他们变成这样,有如此的族风家风。我的建议,这个慕容氏家族,断不可留!”
刘裕沉声道:“不行,我不能这样去消灭阿兰已经投降了的族人,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我都过不了我良心的这关。”
刘穆之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寄奴,你必须要冷静,不能为私人的感情来左右军国大事,只要慕容氏部落还剩下一个男丁,就会把这种叛乱自立的风险永远地遗传下去,慕容兰只是要保护她的鲜卑族人,可没说一定要保护慕容氏的人,如果是慕容超,或者是其他的慕容氏宗室存心不良,想要再起叛乱,那我们按国法处置他们,想必慕容兰也没话可说了吧。”
刘裕的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刘穆之一动不动地看着刘裕:“寄奴,你之前责怪我有很多事情不向你汇报,我刚才就说过,有些是为了你好,一些脏事,恶事,会遭报应的事,你最好不要碰。这个世上有黑就有白,有善就有恶,有时候治国理政,掌千万人的生死,不能只靠理想和道德,一些阴暗邪恶的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慕容氏用上百年的经历证明了这是一个不可能安份守已的家族,是一个对国家有巨大威胁的部落,你如果真的想要天下世代安宁,那有些事情,不得不做,这些事情你不必多管,我来处理便是。”
刘裕咬了咬牙:“你是想栽赃陷害慕容超,或者是派人引诱他继续谋反,好抓到把柄杀了他全族?”